文学评论自身的传统值得珍视——关于文学评论的文体、价值与时代使命的师生通信

发布时间:2018-06-04来源:《中国艺术报》作者:李复威、李林荣

李复威老师致学生李林荣

林荣:

  你好!前一阵多次收到你转发的阎纲在报刊上连载的散文名篇。谢谢!你的用意,我是明白的。

  我与阎纲久有交往:同在一学会活动工作,同编辑过刊物丛书,多次听他叙及文学人生和创作理念。他是我兄长级的朋友。从他那儿,获得不少教益与启迪。

  阎兄的写作,明显分为两个时期:退休前是编辑家、评论家,以写评论、编辑人语和会议发言为主。退休后成为自由撰稿人,写了不少脍炙人口的散文名篇,成就斐然。至今八十余岁,仍笔耕不辍。

  阎兄几十年如一日,长期立足文学前沿,目击见证,随波翻涌,不愧是时评派的干将、评论散文的开拓者、文学大流的弄潮儿,值得敬佩。如果将其全部评论串接起来,真可称之为一部个体的、另类的阶段性文学史。

  我格外喜爱和看重阎兄的小品体评论和随笔式杂感。它们个性凸现,特色鲜明,活泼灵动,自成一体——阎体。

  我曾将之戏称为,阎体三式——点穴式,电报式,拒程式。

  点穴式。评论这活路,如同问诊把脉。精细准确,一步到位乃第一要素。阎评就少见那种委以虚套的捧场和无关痛痒的抚慰。读其文总感到是情思搅动,有感而发。发则必触穴到位。文中不乏灼见、创见。他要求自己无新鲜货色,不动笔,不吐不快时,方动笔。即使是遵命评论、友情评论、还债评论,也不违反此自律信条,体现了一个评论家的职业操守。

  请看阎评《创业史》:“柳青既忠于党,又忠于人民,既服膺党的两条路线斗争,又熟悉人民群众的生活状况,是两种忠诚,用两个头脑思考,世界观同创作方法产生矛盾,此消彼长或此长彼消。他通过‘四合院对立面的矛盾与统一’,塑造出先进人物梁生宝的同时,塑造出梁三老汉这样的落后人物,最后,经过两条路线的反复较量,将梁三老汉改造成贫农高增福那样的共产党员。岂料,正是梁三老汉体现了农民勤劳朴素的本色以及在合作化运动行将到来时农民真实的心理反应。”

  电报式。阎评之简约凝练是有口皆碑的。读其文评,总是摘帽去靴,挤去水分,少有闲笔,给人一种以少胜多、一以当十的体味。所用语言也多是口语诗化,短句联缀。读这些文章,不仅是惜墨如金,惜字如金,仿佛还能听到发报时那种快速清脆的嘀嘀嗒嗒的节奏声。

  阎评《废都》即如此:“废都一座、废物一群,幽愤著书,盖极洞达,半是挽歌,半是谤文,辛辣、俏皮、尖刻。”“《废都》愤世嫉俗,宛曲多致,但堕‘恶趣’,性描写空前露骨,妇女读者多有折辱之感。”“《废都》才华横溢,丑态百出,一个妩媚的谜:仁者见‘政’,智者见‘命’,长者见‘人’,少者见‘性’。”

  拒程式。阎评力避程式化、一定规,文无定法,论无定势。无论是书信体、随感体、研讨体、辩论体、谈话体,因需而用,不拘一格,活泼灵动,屈膝谈心,彰显驾驭文体的功力。

  如谈话体阎评孙犁:“孙犁晚年,‘社会日恶,人心日险’,心绪繁乱,清贫自守,冷眼相向,不曲眉折腰,介子推似的,‘士甘焚死不公侯’。”“孙犁毕竟看透了世事,所以到了晚年,风格有变,笔下沉重,少了些青春和美好,多了些深邃和老辣。”

  又如,叙事散文体阎评吴冠中:“吴老大清早买煎饼吃过后,同夫人坐在楼下草坪边的洋灰台上,打开包儿,取出精致的印章,有好几枚,磨呀磨,老两口一起磨。卖煎饼的妇女走过去问他:‘你这是做什么?’他说:‘把我的名字磨掉。’‘这么好的东西你磨它……’他说:‘不画了,用不着了,谁也别想拿去乱盖。’”

  妙哉!阎体三式,值得珍视,值得倡导。

  散文之冗,评论之长,日渐成为一种隐忧。

  简约凝练,本是我国文论批评的宝贵传承,是中华美学的一个重要特色。且不说诗话词话,三言两语,尽现风流,就是不少笔记、书信、序跋涉及品诗论文之处,也是画龙点睛,奥妙毕陈。这不仅仅是因古文的优势使然,还充分体现出一种美感、一种神韵。

  当然,文章长短本身,并无优劣之分。该长则长,该短则短。但是,若长是稀释而得,则不可取。短是提炼而就,则难能可贵。

  当今,我们需要格外关注和倡导的,是短一些,简约一些,凝练一些!这样做不是控制字数,无关个人好恶,而是艺术的天职、作家的职责,是对读者的尊重,是对快节奏时代时间就是效率的认知,是对良好文风的提倡、对优秀传统的发扬。

  早年看过一幅讽刺写文叨唠的外国漫画。画上要求这种作家以后必须以单脚点地、金鸡独立的姿势写作。这么一来,腿力不济,必然用最精炼的语言,表达完想说的意思。莫非今天我们对此还要不妨一试乎?!

遥祝 文安!

 

复威

2018年3月28日于悉尼

                                                                                         

 

学生李林荣致李复威老师

李老师您好!

  遥想南半球此刻正值夏天,但还是照着北京的节令,道一句开春吉祥!

  从微信群又读到您“闲梦悟妙”系列的新篇,提醒我们人到中年之际,在事业和家庭、工作和身心两方面要注意均衡兼顾、和谐安处,感觉好像又回到了当年的课堂。不过,那会儿我们都还是愣头青,涉世不深,阅历尚浅,只有到了现在,多少感受了一点沧桑,才能领会您这些嘱咐里的一片苦心和温暖。离开母校二十多年,跟您的师生缘与时俱进,您对我们的关切和指点也与时俱进,这真是值得感恩的福分。期待您的“闲梦悟妙”继续春风化雨,播撒给我们更多适时的思想营养和精神能量。

  您前几篇“悟妙”都谈到了文学评论。从中可见您回顾自己文坛学界经历的许多不足为外人道的独到心得,同时,也饱含对我们的期许和直指当下的省思。如您所说:学院派迟滞于创作,时评派忙于追踪,但追踪的积累很容易转化为学院派的学问,泡在学问里的学院派研究者想要兼通追踪式批评或转型为时评家却很难。这不光是对以往的总结,更是对现状的诊断。远的不说,就以“新时期文学”兴起至今的四十年来讲,文学评论、文学创作和人文学术研究这三者之间,照理本来应该走出一条在逐渐深化的互通互融中,各自壮大、各放光彩的道路,但实际上,评论、创作和学术,三者之间的彼此脱节,以至互相排斥,从很多角度看,都有不见消弭、反见加剧之势。当年作家中的有识者曾提倡作家学者化。其实,评论家、学者和作家,都有必要在一定程度上相互“化”一下。

  文学史的研究和撰述,可能算是文学领域里最狭义也最具体的学术形态了。很多学院派的文学专业人士,都把写出一部有特色、有新意的文学史,作为自己学术上最高的追求。但支撑一部真正有特色、有新意的文学史的,不能只是从文学史撰写者个人的某种灵感或者偏好而来的那种标新立异之见,还应该有更要紧、也更坚实的基础:对每一个真实存在过的文学史现场的诚心诚意的勘察,对每一个在历史现场真正发挥过关键作用的文本、人物和事件本相的尊重、辨识和承认、接纳。在这之中,最需要看重,但又最容易被忽略的,就数文学评论。

  近十多年,给本科生讲当代文学史的基础课,成了我工作上年复一年的常规功课。可用和可参考的教材,版本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有个性,但通病也随之显得越来越突出,就是事后诸葛亮式的新见和定论越来越多,对历史现场筚路蓝缕的开拓和一砖一瓦的建设的材料呈现和忠实记载越来越少。不少教材的编撰者似乎都不约而同要给人造成一种错觉:文学史不是用来呈现历史现场的,而是用来罗列各种新结论和新判断的,而这些新结论和新判断的“新”,又主要体现在修辞语态上的新装扮。至于新瓶里装的是不是旧酒,要么浑然不知,要么明明知道也刻意不表。

  对文学史撰述中的这种浮于表象的喜新厌旧风气,每当为求证一个问题,去检索历史文献、重温许多前辈评论家的旧作时,感触就格外深切。春节期间,有幸拜读了阎纲先生惠赠的一套文集,其中厚达六百多页的一卷,收有阎先生从上世纪50年代到近年前后六十年间所写的八十多篇文学评论代表作。打头的一篇,写于1957年,评论的是杜鹏程那年刚发表的中篇小说《在和平的日子里》,正属于您所说的追踪式评论。我还记得,二十三年前您在小说研究课上给我们绘声绘色地讲解、评析过这篇作品,当时您指出“梁建”这个人物预示了现实中即将出现的一类政治野心家那句话,至今犹在耳畔。阎纲先生这篇评论,恰好也是在着重分析“梁建”这个人物,而且也认为他“寓有很深的意义”。我在复旦念书时候的导师潘旭澜先生,当年研究杜鹏程小说,也是从评论《在和平的日子里》起步的。从这个汇聚着层层因缘的开头起,阎纲先生的这组评论选,就深深吸引住我了。

  尤其是进入“新时期”,阎纲先生评论追踪的节拍,几乎与伤痕文学、反思文学、改革文学几波潮流发轫之作的密集问世,同步同频。写到这里,忽然想起您当年曾特意把您的老同学、那会儿正在人艺当领导的刘锦云老师请到系里,给我们讲过一次讨论课,回顾他的文学道路,披露《狗儿爷涅槃》台前幕后的故事。还记得当时您和锦云老师都一再提及:“狗儿爷”其实就是几代中国农民共同的灵魂象征。这让我读到阎纲先生那篇评《狗儿爷涅槃》的文章时,倍感亲切。特别是他在全文不长的篇幅内,乍看很突兀地用剧本对白的形式,居中铺排出一个“阿Q”和“狗儿爷”对话的虚构场面,最后一句对话就是“阿Q”要把“狗儿爷”认成儿子。这也正跟您和锦云老师当年的观点相应和。

  九十年代以降,文学热效应衰退,文学创作和文学观念领域的潮流取向也日渐模糊,风格多样化、观念多元化,成了文坛新常态。对于具体文学作品和文学现象的看法分歧和评价差异,也越来越多见。阎纲先生这一时期的文学评论,愈加显示出抗避流俗的耿直风骨:为贾平凹的《废都》声辩,给韦君宜的《露沙的路》立论,从《白鹿原》继承而又超越《创业史》的各方面比较中,揭示出极具普遍意义的“两种忠诚”的悖论和“革命现实主义”的困境。

  与阎先生八十年代及之前的评论见解多已润物无声地化入了当代文学史的通行知识系统不同,近二十来年他用规整的评论体和更洒脱的随笔、散文、书简、对话等形式发表的这些新论,很多还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但前后比照,正像人文艺术和社会科学行当里的不少前辈越到后来观人阅世越见通达、洞察事理也越见透彻一样,阎先生近年有关文学、文人和文坛的评论,篇制简练了,穿透力却更强了。这也正是我在微信群里拜读您半年来专门给我们几届同学写的二十多则“闲梦悟妙”的真切感受。捧读这些时而诙谐风趣、时而庄重严正、时而骈四俪六合辙押韵、时而寓言小品和书札杂拌的微信帖子,真像当年在师大教二楼一层的那间教室和老主楼七层的当代文学教研室听您讲课,欣赏您随着讲课内容的变化而不断变化的生动而又和蔼的丰富表情似的,甭提多愉快了!

  拜读您的“闲梦悟妙”系列和阎纲先生的文集以来,我最深的一点感触就是:文学评论这一行,也有自己值得传承和珍惜的传统。过去和现在,每逢被某些作家和社会舆论挤兑的时候,文学评论圈里都总有人会用类似这样的话来给自己壮胆提气:评论不是创作的附庸,本质上也是一种创作。其实,不管是对文学报刊的编辑,还是对高校文学专业的教员,文学评论都只是业余兼差,真正专职的评论家并不多,但越是这样,文学评论的尊严和责任就越需要悉心维护、郑重相待。因为完整的文学事业,是一刻都离不开文学评论这条生命线的。文学评论所建构的从来就不是它自身,而是把零散产生于各时各处的文学作品不断有序化和有机化为一个整体形态的文学史能量场。

  阎纲先生这一辈和您这一辈所跋涉过的文学评论和文学研究之路,接连延展出了中国当代文学史开端、跌宕和中兴的演变轨迹。这条轨迹上的每一段落,都是由创作与评论合力勾画出来的。其间的曲折起伏,也都同时与创作和评论直接相关。经典的生成与颠覆,潮流的奔涌与消歇,每每都是作家作品浮在表面、亮在前台,也每每都是评论搭台在先、施力在后,至于得失功过,则由事后的文学史研究来做总盘点和总结账。您当年课上讲授给我们的文学史知识和阎先生在历史现场所作的评论,多有两相契合之处,这正说明身为学者和师者的您和身为文学史亲历者和评论家的阎先生,在为一段文学史总结账的高度上达成了默契,也经受住了交互参证的考验。用句大白话来讲,您二位都是对得住自己经历的那段文学史的人。

  知道你和阎先生是老朋友,从他文中也看到当年您和他在京中为当代文学研究会会务一起工作的记述。所以前些天特意把他介绍我关注的一个微信公号上推送的他的各体作品,转发给您,供您便中一览。也盼着您随时在“闲梦悟妙”的续篇里,谈谈您和阎先生共同经历的时代变迁和文坛风云,述往论今,以启后生,给我们新的宝贵教诲。

谨祝一切安好!

 

学生:林荣 

2018年3月31日在北京                                                                                                                           

  (作者简介:李复威,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现旅居澳大利亚。李林荣,北京第二外国语学院文学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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