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剧种反映大时代,他们是怎样做到的?

发布时间:2018-01-17来源:《中国艺术报》作者:金涛

     流动舞台车到达王楼镇任庄村时,刚刚早上8点。村文化广场上还没什么人。乐队开始装台,演员搬来桌椅、水盆,开始化妆。这个季节,一盆自来水往地上一放,能见冰碴。大约半小时后,舞台车变身大舞台,小喇叭也架了起来,播放的正是四平调《石磨的婚事》:“万紫千红一片绿,一动不动都备齐。过去的小帖彩礼成过去,现如今彩礼再加三万一。您也别说俺是包公府的衙役——不认亲来只认礼,少一分这亲事永不再提……”大戏马上开场。

  这里是位于河南东北部黄河岸边的范县。不久前,河南稀有剧种进京展演,范县带来四平调现代戏《石磨的婚事》,反映改革开放近四十年农民富起来了,有人却被高价彩礼这座大山压得喘不过气。孩子结婚、老人大病,两个主因,让农村很多家庭一夜致贫,移风易俗,迫在眉睫。《石磨的婚事》以小剧种反映了今天的大时代。一个县级剧团,还是濒危的稀有剧种,何以能拿出这样一个直面现实问题、引领社会风尚,接地气、有生活、有艺术感染力的作品?从北京赶到范县,记者希望能揭开谜底。

  刚到范县,接待记者的是《石磨的婚事》编剧郭克柱。见面时,他正和县文广新局下乡挂职的第一书记聊天。原来,《石磨的婚事》不久前去村里演过,观众黑压压的一大片,足有一两千人,大家看了还想看,希望能到村里再演一回。“从北京回来后,剧团一天都没歇过,天天下乡演出”。

  到达范县的第二天,剧团一早去任庄演出,记者和郭克柱一同前往。小喇叭一响,村民陆续聚拢过来。记者向身边一位大爷打听:“听说过《石磨的婚事》吗?”大爷回答:“刚看过,在邻村,跑了七八里地过去看哩。”记者再问:“觉得怎么样? ”大爷想了想说:“也没有人说好。就是站着都不走。”一句话就把记者逗乐了。这时,又有村民凑上来跟记者聊了起来:“现在农村,可不就是戏里唱的,万紫千红一片绿,一动不动都备齐。万紫千红是1万张5元的, 1000张100元的,一共是15万元。一片绿是一片50元的。一动不动是要有车有房。这还是前几年的行情,现在彩礼要涨到30万了。就俺范县,上千人的村子,总有一二十个小年轻找不上媳妇,打光棍。彩礼太贵。彩礼逼死人啊。 ”

  范县目前有四个剧团下乡演出,主要是宣传党的扶贫政策,但四平调剧团下去演出,一个重要任务是推广《石磨的婚事》,精神扶贫也被纳入扶贫的重要内容。范县文广新局特别安排,四平调剧团每村演两天,头一天唱古装戏,第二天压轴是《石磨的婚事》,而且要求第一天一定要宣传《石磨的婚事》。一开始,老百姓不愿意看新编戏,但只要过去看了,没有提前走的,看完了还要再加演,张罗七大姑八大姨来看。

  2016年11月,中宣部、中央文明办召开会议,要求推动移风易俗,树立文明乡风,把反对铺张浪费、反对婚丧大操大办作为农村精神文明建设的重要内容。接到相关任务,范县县委县政府领导找到上任不久的县文广新局局长王晓华商量,能不能让四平调剧团针对高价彩礼创作一部戏?此前,临近的台前县反应很快,出台了彩礼不能超6万元的文件。但这些规定谁去落实?王晓华觉得,高价彩礼用行政命令很难制止,文化部门要用文化的形式,潜移默化地教育群众、引导群众。

  立下军令状,王晓华毫不犹豫地找了郭克柱。“郭老师是资深的国家二级编剧,县委书记都说他是个宝。我是他的粉丝,办什么事儿,能一拍即合。”郭克柱在县文广新局工作,是王晓华下属,两家住得也近。于是,每天晨起跑步,两人就合计戏该怎样写。“天天早上讨论框架结构,碰撞立意和主旨,又说又唱,手舞足蹈。 ”这事儿过去了一年多,如今回忆起来,王晓华依然兴奋。一星期后,郭克柱向王晓华请假,闭门造车。又一个星期,剧本草稿放到了王晓华的桌上。王晓华用一个上午看完,感动得几次落泪。后来,本子拿到郑州,想请现代戏著名导演、河南豫剧院三团原团长李云执导,李云看后一拍大腿:“要排这个戏,非我莫属! ”喜爱之情,溢于言表。

  排演期间,范县分管文化的副县长,宣传部部长,甚至县委书记王秋芳,都非常关注。县委书记三次到排练现场。42天,《石磨的婚事》初步成形。此时正赶上范县开人大、政协两会。书记问王晓华:“戏怎样了?能不能在两会期间演一下?”王晓华心里没底,可李云胸有成竹,说:“没事儿,可以演。”李云的导演风格,被戏曲界称为“裸演”,以简为上。当晚,《石磨的婚事》没有化妆,没有演出服,只有音乐,真的给县里的代表委员“裸演”了一次。演出前,王晓华心里砰砰乱跳,但结束后,他收到了30多条信息,都是说好的。初试牛刀,《石磨的婚事》引发小小的轰动。

  2017年4月19日,《石磨的婚事》到省会郑州演出,豫剧现代戏著名编剧姚金成说,这个本子,在河南乃至全国都是不错的,如果让我写,写不出来。2017年11月23日,《石磨的婚事》作为唯一一部现代戏,幸运地参加河南稀有剧种北京展演。河南豫剧院院长、展演组织者李树建在两场演出的夹缝中,特意为《石墨的婚事》组织了一场专题研讨。时间虽紧,但专家多、阵容强。北京梅兰芳大剧院的舞台上, 《石磨的婚事》交上了漂亮的答卷。

  阳光正好,任庄文化广场的人越来越多了,骑摩托的、驾驶三轮车的,还有不少老大娘,三两成群,搬着小马扎赶来看戏。天气冷,记者见缝插针地和郭克柱开聊他的编剧故事。没有过多累述《石磨的婚事》,郭克柱先跟记者念起了他的“小戏经”。上世纪90年代初,机缘巧合,郭克柱由一个爱画墙画的农民成为县文化局的临时工,并开始戏剧编剧工作,一发而不可收。从1993年起,他创作了《母亲》《一篮红杏》《三九还羊》《争风水》等一百多部戏曲小品,连续五次获得河南省群众文化最高奖“群星奖”一等奖,有三次还是一等奖第一名,被朋友称为“获奖专业户”。说到这里,记者又产生了好奇:“凭这些成绩,您就没有想过往市里、省里发展发展?”郭克柱回答得很平淡:“媳妇老人都在农村。我也是县里工作,村里生活。四个月前才刚刚搬到县城住。”朴素的一句话,却道出了“石磨”成功的最大秘密:编剧的根,始终没有离开农村那块儿热腾腾的土地。

  谈话中,郭克柱有句话令记者印象深刻:“作为一个文人,不想求人,不想让人家作难。”不想让人家作难,郭克柱从不和领导提个人要求;不想让人家作难,写剧本时,他更多考虑剧团需求,《石磨的婚事》只有七个人物,非常便于下乡演出。“有人找我写历史题材,我擅长写现代戏,历史戏写不出新意,给稿费也不写。劳民伤财,败坏自己的名誉,影响观众的胃口。一场大戏几百万,不能让人家的钱打水漂。”郭克柱说,《石磨的婚事》一周写完,谈不上啥灵感,灵感也是生活、文学的积累。“我们乡一个男孩,交不起彩礼,自己浇汽油烧死了。我就是想给社会一个警醒。就像戏里说的,‘喜剧酿悲剧年年上演年年演,自种黄连自己咽难逃这一关!’老百姓都有儿有女,都知道要彩礼不好,是自己折磨自己,这个戏能触及他们的灵魂。”

  就在记者写这篇稿时,郭克柱发来一张照片,是《石磨的婚事》在第十四届河南戏剧大赛中荣获河南文华剧作奖的获奖证书。此时,记者又想起初次见面时,郭克柱对记者说的第一句话:“我写这个戏,我考虑观众,考虑老百姓喜不喜欢。因为我是农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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